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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November 28, 2006

電話.戀人.等待


Black Telephone
Originally uploaded by Ollie-G.


正在讀董啟章的《天工開物.栩栩如真》,看到關於電話、戀人、等待的三角敘述,立即喚起2003年看進念二十面體作品《戀人論語》的回憶,記得那是一個空蕩蕩的舞台,有一個女生,手裡拿著電話,她明顯有點坐立不安,不斷地自說自話,重覆又重覆的訴說戀人為何還沒有打電話來,她焦慮地等待對方打來的電話。曾經戀愛的人,一定很能明白這是甚麼一回事,因為沒有戀愛中的人不曾有過那樣的經驗。

通訊技術的高速發展已經令人失去驚嘆的能力,就像玩了衝天過山車的人再也沒有頭暈作嘔的反應。我們麻木地轉換著日新又新的產品,彷如濫交者對性愛已感嗒然無味。無線電流動電話可以讓兩個人在最不可能的時間和場所隨時找到對方,在東半球午夜裡獨守空床的你可以和在西半球大白天於公路上僕僕風塵的戀人互通有無,彷彿大家就相伴在旁耳鬢廝磨一樣。這的確大大減輕了分離掛念的苦楚。但當我們把聯繫視為垂手可得,一旦電話無法搭通,疑慮和懼怕就會加倍奉還。我們可以較安然或至少是無奈地期望信件明天或後天才到達,但一時半刻接不通電話,我們就會立即坐立不安,先是憂慮對方發生意外,繼而懷疑事有蹊蹺,然後產生千百種無法收服的幻魔。我們失去了等待的耐性,和對人的信任。再者,每天派信的時間只有一個或兩個,打電話的可能性卻無止境。打電話和等電話的人整天都活在焦慮中。情侶間的互相監察變本加厲,可是互相欺瞞也因利成便。我們想知道對方在做甚麼,但對方總有辦法說謊。

對戀人來說,通電話就像上了毒癮一樣,只會越吸越戒不掉。每一次的滿足和紓緩,也會加強對下一次的欲望。這大概是所有現代初戀者所共同患過的病。它像流行性感冒一樣,十分普遍,也沒有醫治的藥,一般只能等身體自行痊癒。而所謂痊癒,要不就是進而共賦同居,從此免除相思之苦,要不就是感情轉淡,通話變成可有可無,再不就是分手,一舉斷絕聯絡的必要,這亦等同於病重身亡。

我以為,治療電話焦慮症的唯一方法就是見面,而每天見面的結果就是和對方終身廝守。

這個世界裡湧動對表達和溝通的熱望,但卻偏偏只能以隱晦的密碼編寫,只能以看不見的特定頻率的電波發放。如果找到接收體的話,可以產生強烈共振,但結果大半卻是渺茫。


董啟章《天工開物.栩栩如真》。台北:麥田出版,2005,初版,52-53,6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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